门一直开着

那天晚上，林晓给父亲打了电话。她没有提胶卷的事，只说：“爸爸，照相馆下个星期就要拆了。您回来看一眼吧。”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。“我忙。”“爷爷等了您二十多年。”说完这句，她就后悔了。可是父亲没有生气，也没有挂电话。过了好一会儿，他说：“我星期六到。”

父亲是星期六中午到的。他在照相馆门口站了很久。门上那块旧牌子依旧挂着，他抬着头看了半天，才推开门走进来。他看了看墙上的照片，又看了看地上的灰尘，好像要把每一个角落都记住。他走到那把木头椅子前面，用手摸了摸，说：“小时候，你爷爷每年都让我在这儿拍一张。拍到十八岁，我就不肯拍了。”林晓没有说什么，把他带进了后面那个小房间。

红灯亮了。林晓照着周师傅教的方法，把那卷胶卷上的照片一张一张洗了出来。父亲站在她身后，默默地看着。第一张，是二十五岁的他，站在车门口，回头望着。那张脸在药水里慢慢显出来的一瞬间，父亲往前走了一步。“那天我一直在找他，”父亲的声音很低，“我想，他要是来送我，我就跟他说一声对不起。”“可我没有看见他。”“我以为他真的不要我这个儿子了。后来这么多年，我一直在等他先给我打电话。”

照片一张一张地显了出来。车开走了，车窗后面的人越来越小。最后几张，拍的却不是车站，而是照相馆。那是同一天的晚上。店里只亮着一个灯，照着那把没有人坐的木头椅子和后面的蓝布。椅子上放着一块小黑板，上面是爷爷的字：“志远，门一直开着。”父亲看着那张照片，看了很久很久，忽然转过身去，肩膀一下一下地动了起来。林晓第一次看见父亲哭。

照相馆最后还是拆了。拆除的前一天，林晓把洗好的照片一张一张地送了出去。刘建国的照片挂在了他的店里，陈秀兰的照片寄到了南方。其他几个人，有的找到了，有的再也找不到了。找不到的那几张，她决定替爷爷保管下去。说不定哪一天，他们也会回来。那天傍晚，父亲在那把木头椅子上坐了下来，坐得很直，就像小时候一样。林晓拿起爷爷的相机，对着他。“爸爸，笑一个。”父亲看了她一眼，笑了。那个笑容，和二十多年前车站上的那个年轻人一模一样。这一卷胶卷，林晓当天晚上就洗了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