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那边，水那边

第二天，陈瑜换了一个办法。她不再问“怎么说”，而是把词一个一个念出来，请杨老师照着说一遍就行。这个办法起初很有效，一个上午就录了一百多个词，杨老师也没有再讲故事。可是念到“左”和“右”，他停住了。“这两个，我们向来不怎么用。”“那你们说方向，用什么？”杨老师没有直接回答，反问她：“你的杯子在哪儿？”陈瑜低头一看：“在我右手边。”“我们会说，在你水那边。”陈瑜愣了一下，以为自己听错了，半信半疑地把杯子移到另一边：“那现在呢？”“现在在你山那边。”

原来，高岩村坐落在一条河的上方，在村里人的心里，只有两个方向：往上是“山那边”，往下是“水那边”。不管在屋子里还是外面，不管脸朝着哪边，人们都拿山和水来说东西在什么位置。你的左手要是朝着河，就是“水那边的手”；你一转身，同一只手就成了“山那边的手”。杨老师说，村里的孩子三四岁就会这样说，谁也不用专门去教，就像呼吸一样自然。陈瑜觉得不可思议：“那不是很麻烦吗？每说一句，都得先想想河在哪儿。”“麻烦的是你们，”杨老师不紧不慢地说，“你们说左右，是拿自己的身子当中心；我们说山水，是拿这块地方当中心。一个人不管走到哪儿，都知道自己站在世界的什么地方。”他说得很平淡，好像这是世界上再普通不过的事。

陈瑜想起刚进村那天，一个放牛的老人给她指路，说书记家“往山那边再走一段”。她还以为那只是一种随便的说法，结果多绕了半个小时。现在她才领悟到，那不是含糊，恰恰相反，是再准确不过的指路方式。这种说法在语言学上并不是没有记录，可是书上读到的，跟亲身体会到的，毕竟截然不同。那天下午，她做了一个小实验：请杨老师闭上眼睛，扶着他在院子里转了好几圈，然后问他河在哪边。杨老师连想都没想，抬起拐杖就指了一个方向，一点儿都不差。陈瑜又试了两次，他照样一指一个准。

晚上，她给周教授写了一封很长的邮件，把这个发现详细地写了下来，写的时候手都有些发抖。第二天早上回信来了，只有短短几行：“很有意思，可以作为论文里的一小部分。但你要记住，词表才是论文的骨架，别让故事拖住了进度。”她把邮件读了两遍，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。她揣摩着导师的意思：他并没有说错，一篇论文总得有一个框架。想来想去，她索性合上电脑，出门去杨老师家。一路上，她琢磨着该怎么回信，脚下却自己拐上了那条小路。走到半路她才猛然发觉，自己刚才心里想的不是“往左拐”，而是“往山那边走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