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后一个月

林晓回到青石镇的时候，已经是十月底了。镇上那条老街贴出了通知：一个月后，整条街都要拆除。爷爷的照相馆就在这条街的中间，门上的牌子还在，“德明照相馆”五个字已经被雨水洗得发白。爷爷是春天去世的。那时林晓正在上海忙一个项目，只回来待了两天，就又匆匆走了。这一次，父亲说自己工作走不开，把钥匙寄给了她：“你去收拾一下吧，能卖的卖，卖不掉的就扔了。”他说这些的时候，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家的事。

林晓对爷爷的了解并不多。她在上海长大，小时候跟父亲回来过几次，每次都只住一个晚上。她记得爷爷不爱说话，胡子总是刮得很干净，看人的时候特别认真，好像在找一个最好的角度。父亲和爷爷之间也很少说话。两个人坐在同一张桌子前，一顿饭吃下来，谁也不看谁，犹如两个陌生人。她问过父亲为什么，父亲只说：“你爷爷那个人，脾气太硬。”

推开照相馆的门，一阵旧纸和灰尘的气味扑了过来。店里的东西摆放得和她小时候看到的一模一样：一把木头椅子，一块蓝布，一个大灯，还有挂满了照片的墙。照片里有结婚的新人，有过生日的老太太，有刚上小学的孩子。有几张已经被人拿走了，墙上只留下一块块颜色浅一些的痕迹。几十年来，青石镇上的人，差不多都在这把椅子上坐过。那么多年的岁月，好像都停在了这间屋子里。林晓站在屋子中间，一时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。

她花了三天清理照相馆。旧相机、镜头、各种小东西，她一件一件拍了照，发到网上，很快就有人来问价钱。第四天，她开始收拾爷爷的柜子。柜子最下面有一个小门，是锁着的。她找遍了整个屋子，最后才在爷爷装眼镜的小盒子里找到了一把钥匙。

小门里面只有一个装饼干的旧盒子。盒子很轻，摇一摇，里面有东西在响。她打开盒子，不禁呆住了。盒子里整齐地放着十一卷胶卷，每一卷都用白纸包着。白纸上是爷爷的字：一个名字，一个日期。“刘建国，一九九六年十月。”“陈秀兰，一九九六年十二月。”最早的是一九九六年，最晚的是一九九八年秋天。最后那一卷上，只有日期，没有名字。

林晓把胶卷一卷一卷拿起来看。它们都没有洗过。一个开了一辈子照相馆的人，拍了胶卷却不洗，一放就是二十多年，这是为什么？盒子底下还压着一张卡片，上面只写了一句：“人回来了，再洗。”林晓捧着那张卡片，站了很久。爷爷在等什么人？这些人，后来回来了吗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