红灯下

镇上早就没有洗照片的地方了。林晓在网上问了几家店，人家一听是二十多年前的胶卷，都说不敢保证能洗出来。最后是周师傅帮了她。周师傅是爷爷唯一的徒弟，十几岁就跟着爷爷学照相，后来照相的人越来越少，他就在街口开了一家修手机的小店。听说了胶卷的事，他沉默了片刻，说：“你爷爷洗照片的那个小房间，我这些年一直替他收拾着。东西都还在。”

那个小房间在照相馆最里面，没有窗户，门上还挂着一块厚厚的黑布。周师傅打开一个红色的小灯，屋子里顿时变成了另一个世界。他先把胶卷放进药水里泡着，一边看表，一边轻轻地摇。他动作很慢，却一点儿也不乱，每一个步骤都像是做过上千次。“当初师父教我的时候，说洗照片跟做人一样，急不得。”洗好的胶卷要先晾干，才能放大成照片。胶卷放得太久了，有几卷已经坏了，不过大部分都还能看。第二天下午，一张张照片挂成一排，在红灯下慢慢地显出了人的模样。

照片上都是青石镇的人。一个穿白衬衫的年轻人，背着一个很大的包，站在汽车站门口，笑得有点儿紧张。一个年轻的女人抱着孩子，旁边站着她的丈夫，身后是工厂的大门。还有一对老人，站在桥上，两个人都提着箱子。林晓一张一张地看过去，慢慢发现了一件事：照片里的每个人，身边都有行李。

“他们都是那几年走的。”周师傅说。“一九九六年，镇上的工厂倒闭了，好几千人一下就没了工作。”“年轻的都去南方打工了，家里只留下老人和孩子。”“每次有人要走，你爷爷就拿着相机去车站，给人家拍几张，不要钱。”“他说，出门的人，总得有人给他们留个样子。”“拍完了，他总是这样说：等你回来，我把照片洗好，给你们一家人看。”

林晓问：“那后来呢？有人回来吗？”周师傅想了想，说：“有的回来了，有的没回来。”“可是回来的那些人，也没见谁来拿过照片。”“我问过师父一次，为什么不洗出来送给人家。他看了我一眼，什么也没说。”林晓看着那一排陌生的脸，心想：这些人现在在哪儿？他们还记得那一天吗？

最后洗出来的，是那卷没有名字的胶卷。这一卷拍的也是汽车站。一个年轻人站在车门口，一只手提着包，另一只手扶着门，回头望着什么。照片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拍的，人有些模糊。可林晓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。那张脸，她从小看到大。那是二十五岁的父亲。